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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忍冬纹”——观中国国家博物馆临漳邺城佛造像

日期:2019-11-27    来源:文博中国   作者: 王梦璐 常樱   浏览量:110

  忍冬纹是我国南北朝时期佛教装饰流行的纹样之一,主体单元为侧面翻卷的三出(或多出)叶片,结构多呈波状连续,主要用于佛光、边饰、龛楣、龛柱等部位。早期形态简单,至东魏北齐邺城,造型趋于成熟完满,或单独表现,或介入鸟兽、童子、莲荷等元素,类型之多样,内容之丰富,集中代表了6世纪独特的“邺城风格”。

  前段时间,“和合共生——临漳邺城佛造像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北区16展厅展出,171件展品中的131件系2012年邺城北吴庄佛造像埋藏坑发掘、修复成果的首次系统性展出,时间集中于东魏北齐时期,这些造型精美、纪年明确的造像,为研究北朝晚期独具特色的“邺城风格”提供了可靠标本,以下便从造型角度分析本次展出造像的精彩“忍冬纹”。

单体忍冬纹及组合样式

  东魏北齐时期的单体忍冬纹独立运用于造像各类装饰位置,以形式自由多样为特质,随所在空间纵横欹斜,或宽或窄,或长或短,不一而足。其中大多以组合样式的面貌出现,忍冬叶片作为基本装饰单位,通过与佛珠或摩尼珠、莲花、莲座、禽鸟等元素进行组合的方式,传达出更加深刻的信仰或宗教意味。

▲图1

  图1东魏北齐菩萨三尊像背屏(图1①②)的忍冬纹体量感较大,与菩提树、思惟菩萨各占画面三分之一,画面右侧成簇表现的忍冬最为显著,但主体却是与莲座共同托出的佛珠,与此呼应,左侧的虚空中也漂浮着莲花佛珠,忍冬纹在此出现的意义是为高级别的装饰框。从形式上看,线条虽有延伸之意,但整体圆润厚重,是为北齐造像新风。谈及北齐圆润饱满的造像新风,一座东魏天平四年(537年)菩萨像背屏装饰体现得淋漓尽致,造型尤显浑圆,结构规整平稳,以莲座托起莲花为中心,莲座根部向两侧对生侧视多瓣忍冬,外侧叶瓣稍向上延伸向外卷曲,尽管与前一图像风格不同,但忍冬所起的作用一致,富有浓厚的北齐装饰意味(图1③④)。

  同时期邺城地区墓葬壁画中,单体忍冬与莲花结合,强调往生净土的意愿,这类纹样形态偏向流畅纤长,更具北魏晚期飘然秀逸的气质,如东魏茹茹公主墓(550年)墓道东壁纹饰(图1⑤),北齐高洋墓(559年)墓道装饰(图1⑥)等。从形式风格判断,此类被延长、强调的飘逸线条是北魏汉化改革过程中南朝文化对北方影响的产物,著名的南朝邓县墓(时间不迟于梁)中可见利用叶片拖尾旋涡状展开的莲花忍冬造型(图1⑦),其飘逸流长的线条显然受到了以“气韵”为核心的东晋南朝审美观念的影响。东魏北齐邺城造像与墓葬壁画中此型忍冬纹风格的差异,除北魏遗风与北齐新风共同作用外,或与表达媒介有关,佛造像雕刻手法偏向规整圆润,反观墓葬壁画,毛笔的绘制更加不受拘束而相对自由。

▲图2

  展览中一尊北魏释迦牟尼像背屏上部,有禽鸟衔四瓣叶忍冬立于楼宇之上,叶片灵动小巧(图2①②)。立于建筑上的禽鸟形象是汉代中原本土样式,后进入佛教图像领域,云冈第7窟(孝文帝初期)主室南壁东龛交脚菩萨的手持忍冬造型特点与北吴庄释迦牟尼像背屏相似(图2③);和平初年(460年)始凿的18窟南壁下层飞天手持物品亦同(图2④)。可见其组合方式或有创新,但以独立忍冬叶片出现的表现手法由来已久,或可认为是彼时流行的单体装饰元素。

条带状忍冬纹

  佛造像中的条带状忍冬纹多呈现在的头光、身光以及佛座上,表现为二方连续纹样,即以一个单位样式,作向上下或左右的连续带状排列,条带忍冬多有枝蔓贯穿,三生(或多生)叶片为基础,穿插其他宗教性元素,可分为“波形忍冬纹”、“莲荷忍冬纹”及“禽鸟忍冬纹”。

▲图3

  “波形忍冬纹”是条带状忍冬的基本样式,基本框架为“S”波状枝蔓,向两侧延伸出侧视三生(或四生)忍冬叶片,空白处多点缀小叶,云冈晚期出现锁扣固定在连接处。北魏永平三年(510年)菩萨三尊像背屏侧面装饰条带即是波形主藤上伸出三瓣叶忍冬,上下部叶尖延长卷曲,与中心叶片有所区别,锁扣连接及空白处饰小叶(图3①②),与第8窟主室东壁分层纹饰(图3⑨)极为接近。本次展出还有东魏元象二年(539年)田爱姬造菩萨像忍冬纹头光,为简洁的“波形忍冬纹”,既无锁扣又无小叶(图3③④);北齐一坐佛头光纹饰饱满浑厚,有小叶(图3⑤⑥)。此类与忍冬纹最初形态差别不大,最早见于佛造像发源地犍陀罗地区,大英博物馆藏2-3世纪犍陀罗涅槃图石雕,佛陀下身织物中的条带纹饰便是如此(图3⑦)。随佛教传入中国后,北凉时期的莫高窟即已常见,云冈、龙门一脉相传,如云冈第7窟主室东壁分隔装饰(图3⑧)等,直至东魏北齐,仍是佛教装饰重要表现手法。

▲图4

  “莲荷忍冬纹”是在波状枝蔓单元内,将莲花、菡萏、荷叶等装饰图样与忍冬叶片组合,结构相对繁复。北吴庄出土东魏武定四年(546年)王元景造弥勒像头光忍冬纹较为典型,四至五瓣叶忍冬是东魏北齐的流行样式,叶心生莲花或菡萏,汇聚至佛像头光顶部托出莲花(图4①②),这种佛光做法在响堂山大佛洞多见,二者时间相当接近。溯及“莲荷忍冬纹”渊源,景明元年(500年)至正光四年(523年)营建的龙门宾阳中洞北壁佛像头光可为参考,此处忍冬纹中较早印入莲花侧视形态(图4③)。北魏时期,经过《妙法莲华经》长期流传,莲花图案在龙门时期大面积流行,转变成忍冬纹并不意外。山东广饶县阜城店村发现的北魏孝昌三年(527年)比丘道伾造弥勒佛像头光是菡萏介入的较早样例(图4④),后东魏北齐作为一种新样式被广泛应用,如559年北齐高洋墓墓道地面装饰非常典型(图4⑤)。

▲图5

  另一类“莲荷忍冬纹”造型灵活,内部元素组合呈现出一种自由的生命力,属邺城地区新样式。本次展览的东魏立佛七尊像头光即是,波形结构内安排了柔美的忍冬叶与荷叶、莲藕及菡萏,看似随意的搭配,使得画面生动活泼(图5①②)。另一尊北齐弟子立像,头光虽有残缺,依然不掩忍冬纹之华丽独特,在此莲荷的根茎被强化,锁扣将四瓣叶忍冬与莲荷共同结成了束状形态,一束一束蜿蜒向上(图5③④)。最为特别的是北齐菩萨三尊像,头光中忍冬叶片与莲荷之间出现了纵深空间中的上下层叠关系,荷叶或莲花压在忍冬之上(图5⑤⑥),这种雕刻方法相对复杂,要求匠人具有空间想象力,在二维忍冬纹样一统天下的6世纪,仅见于北齐皇家修建的北响堂释迦洞。

  追溯造像中“莲荷忍冬纹”的源头,最早公开纪年资料为河南淇县城关出土的北魏“田延和”铭石造像,头光中忍冬藤蔓穿插荷叶及莲花,莲花呈俯视形态,或是其初期形态(图5⑦)。忍冬叶与莲荷形态上纵向拉伸及叠加层次的变化,或源自南朝墓葬装饰,邓县墓画像砖边框图案,莲花根茎生于蔓草中,纵向纤长飘逸(图5⑧),同期南京砖瓦厂一号墓花砖边饰亦同(图5⑨),至北朝邺城,因空间局限及地域审美倾向,形态不似南朝纤长。

▲图6

  “禽鸟忍冬纹”在本次展览中仅见一例,北魏释迦牟尼像背屏侧,半封闭的近圆形的结构单元,忍冬叶片化为枝蔓向上层层生长,即叶片最上一瓣似枝条向上,末尾部再生出独立的忍冬叶,单元间锁扣连接,螭头相咬,禽鸟、童子间隔穿插于忍冬围合的半封闭空间内(图6①②)。禽鸟、童子与忍冬组合出现于云冈二期(公元465-494年),云冈10窟频见禽鸟、飞天、佛像等元素融入缠枝结构忍冬纹的样例,如入口东侧北柱边饰(图6③),前室佛龛柱饰等(图6④),后莫高窟西魏装饰中多有体现。此种忍冬纹杂糅形式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受到了佛经及印度本土佛教图像的影响。北魏时期,鸠摩罗什译《佛说阿弥陀经》业已流行,经中有“彼国常有种种奇妙杂色之鸟,白鹄、孔雀、鹦鹉、舍利、迦陵频伽、共命之鸟……其土众生闻是音已,皆悉念佛、念法、念僧”,指出禽鸟乃佛说法的种种妙门;印度本土边饰纹样在佛教图像出现之初即已有植物禽鸟的交织,如桑奇大塔南门第一横梁上太子诞生两侧的辅助图案。现藏于首都博物馆的北魏太和(公元477-499年)铜镀金大代款释迦牟尼像底座边饰,便有椭圆形闭合框架内对生三瓣叶忍冬托起姿态各异的禽鸟造型(图6⑤)。

  文化的融合,思想的开放,造就了北朝晚期忍冬纹成熟阶段独特的“邺城风格”。在高氏统治的中心,佛造像纹饰达到了北魏后的又一高峰,以忍冬纹为代表,从表现手法、构图方式、组合元素等诸多方面打破传统思维的桎梏,凸显出文化借鉴、随性灵活、勇于创新的精神特质。忍冬结合莲花的单体忍冬纹充满东魏北齐的虚空空间,有莲荷图案加入的条带形忍冬纹,在北齐邺城独特的文化环境中形成了繁复、饱满、华丽,乃至具有立体感的样式,形成了6世纪后期审美的最高范式。

  本文刊登于2019年11月26日《中国文物报》第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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